吹玻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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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确定是這條路?”珍寶珠停下腳步,看着走在前面帶路的男人。
韋州熙那件白襯衫上頂着幾點突兀的墨魚汁,右手揣在西褲口袋裏裝深沉,左手則尴尬地懸在半空。他回過頭,一臉理所當然:“剛才那個路口往左拐,過了橋就是聖馬可廣場的方向。我方向感很好。”
“你的方向感如果靠譜,我們現在就不會站在一個連路燈都不亮的死胡同裏。”
他們迷路了。在吃完那頓荒誕的墨魚面之後,韋州熙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記得回酒店的路,并拒絕原路返回。結果兩人在這個像迷宮一樣的水城裏繞了半個小時,周圍的游客越來越少,磚牆上的青苔越來越厚。
“這是威尼斯的特色,懂嗎?”韋州熙死鴨子嘴硬,試圖挽回自己可憐的尊嚴,“不迷路就不算來過威尼斯。我們這叫深度體驗當地風土人情。”
“我只體驗到了一個沒帶錢包還要硬裝導航的男人的愚蠢。”珍寶珠翻了個白眼,轉身準備原路返回。
就在這時,旁邊的巷子裏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敲擊聲,伴随着一股明顯的熱浪。
一扇木門虛掩着,裏面透出火光。一個留着絡腮胡子的意大利老頭正站在門口抽煙。他穿着一件沾滿草木灰的皮圍裙,手裏拿着一把用來夾玻璃的鐵鉗。
這是馬泰奧,在這條巷子裏開了四十年玻璃作坊的老工匠。他剛完成一批威尼斯玻璃杯的訂單,正準備關門歇業,就看到了路口這對正在拌嘴的東方男女。
馬泰奧的眼睛亮了。他有着意大利男人特有的熱情,直接扔掉煙頭,大步跨了出來,用帶着濃重口音的英語喊道:“嘿!美麗的女士!還有這位……長着黑嘴唇的先生!要來看看真正的穆拉諾玻璃藝術嗎?”
韋州熙剛才用紙巾擦嘴沒擦乾淨,嘴角還留着一點墨魚面的殘渣。他下意識地擡起左手蹭了一下下巴。
“不用了,我們迷路了,正在找回酒店的路。”珍寶珠禮貌地拒絕,她對大半夜看人燒玻璃沒什麽興趣。
“迷路是上帝賜予的緣分!”馬泰奧完全不接茬,他敏銳地看到了韋州熙那只揣在口袋裏不敢動彈的右手,以及他那件有些狼狽的襯衫。老頭似乎腦補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愛情大戲,不由分說地走上前,“來吧!看你們的裝扮,一定是剛參加完舞會逃出來的戀人!我這裏的火爐還在燃燒,只要五十歐,你們就可以親自吹制一個屬于愛情的玻璃紀念品!”
“我們不是戀人。”韋州熙條件反射般地否認,語氣生硬。
“對,我是他的護工。”珍寶珠冷笑一聲,“他手殘了,還有狂躁症。”
馬泰奧哈哈大笑,顯然把這當成了情侶間的情趣:“護工也好,戀人也罷!在火焰面前,一切都會融化!哪怕只有一只手,先生,你也可以為這位女士吹出一朵不凋謝的玫瑰!來吧,進來!”
他直接抓住韋州熙完好的左臂,半拉半拽地把他拖進了作坊。
韋州熙本來想掙脫,但他聽到那句“哪怕只有一只手,也可以吹出玫瑰”時,該死的勝負欲突然就占據了高地。他看了一眼珍寶珠,發現她正用一種看笑話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“吹就吹。”韋州熙咬了咬牙,順着老頭的力道走進了那扇木門。
珍寶珠無奈地嘆了口氣。她不想一個人站在陰冷的巷子裏,只能跟了進去。
作坊裏悶熱異常。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磚砌火爐,裏面的火焰呈現出一種刺眼的亮橙色。周圍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流光溢彩的玻璃制品,在火光下折射出迷幻的光影。
馬泰奧從牆上取下兩副護目鏡遞給他們。
韋州熙左手拿着護目鏡,試着單手戴到頭上,但那條松緊帶怎麽也拉不開。他跟那根帶子較了半天勁,頭發都被抓成了雞窩,護目鏡還是斜斜地挂在耳朵上。
珍寶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走過去,一把扯過他手裏的帶子。
“低頭。”她命令道。
韋州熙乖乖地低下頭。珍寶珠把護目鏡扣在他眼睛上,然後繞到他腦後,用力拉扯松緊帶。“啪”地一聲,帶子緊緊地勒在了他的後腦勺上。
“嘶——你謀殺啊!”韋州熙疼得叫了一聲。
“防止你這種手殘患者把眼鏡掉進火爐裏。”珍寶珠拍了拍手,也戴上了自己的護目鏡。
馬泰奧站在火爐前,手裏拿着一根長長的空心鐵管。他把鐵管的一端伸進爐膛,熟練地轉動着。不一會兒,他抽回鐵管,末端已經粘上了一團紅通通的、像麥芽糖一樣柔軟的玻璃液。
“來,先生!握住這裏!”馬泰奧把鐵管的另一端遞給韋州熙。
韋州熙伸出左手,握住了鐵管的前段。鐵管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,前端那團玻璃液還在不斷往下墜。他必須不停地轉動鐵管,才能讓玻璃液保持均勻。
但他只有一只手,根本轉不快。玻璃液眼看就要滴落到地上了。
“哦,不行不行!速度太慢了!”馬泰奧誇張地大叫,“女士!快來幫忙!愛情是需要兩個人共同托舉的!”
珍寶珠本來站在一旁看戲,聽到老頭的喊叫,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幫我托一下。”韋州熙額頭上冒出了一層汗。不僅是因為火爐的高溫,更是因為這根該死的管子太重了。
珍寶珠走到他身邊,伸出雙手,握住了鐵管的中段。
兩人現在的姿勢非常微妙。珍寶珠站在他側前方,雙手托着管子。韋州熙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,左手握着管子的末端。為了保持平衡,韋州熙不得不微微彎下腰,身體幾乎貼在了她的後背上。
作坊裏的熱浪翻滾。韋州熙能清楚地聞到她頭發上那股淡淡的洗發水香味。她今天沒有紮頭發,幾縷碎發随着她的動作,輕輕掃過他的下巴,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。
“轉啊!發什麽呆!”珍寶珠感覺到他在走神,手腕一用力,鐵管快速旋轉了半圈。
韋州熙回過神,趕緊配合她的節奏。
“很好!現在,往管子裏吹氣!要輕!要慢!”馬泰奧在旁邊手舞足蹈地指揮。
韋州熙深吸了一口氣,低下頭,湊到管子的吹口處。
他本來想輕輕吹一下,但他高估了自己對氣流的控制力,也低估了這團玻璃液的柔軟度。他這一口氣吹得又猛又急。
只見鐵管末端那團紅色的玻璃液,瞬間像一個被充爆的氣球一樣膨脹起來,而且因為重力的原因,下半部分鼓出了一個巨大的、形狀詭異的膿包。
“老天!太用力了!慢點!”馬泰奧吓得一把奪過鐵管,放回爐口快速旋轉加熱,試圖挽救那個畸形的玻璃泡。
韋州熙因為一口氣吹得太猛,腦子出現了短暫的缺氧。他感到一陣眩暈,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晃了一下。
他的下巴重重地磕在了珍寶珠的肩膀上。
珍寶珠渾身一僵。
隔着單薄的風衣布料,她能感覺到他急促的呼吸噴灑在她的側頸上,讓她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。
“你……你乾什麽?”她結巴了一下,想要推開他,但雙手還握着剛才托鐵管的姿勢停在半空。
“頭暈。”韋州熙悶聲說。他其實只要一秒鐘就能站直,但他鬼使神差地沒有動。他把一半的重量壓在她肩上,閉着眼睛,感受着這一刻的安靜。
他有多久沒這樣靠近過她了?
馬泰奧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暗流湧動,他正全神貫注地用鐵鉗修整着那個變形的玻璃球。
“好了好了,先生們女士們!”老頭用鉗子夾住玻璃球的底部,用一把剪刀剪斷了連接處。
一塊奇形怪狀的玻璃制品掉在了一旁的冷卻沙盤上。
韋州熙終于直起身子,往後退了一步,拉開了安全距離。他清了清嗓子,試圖掩飾剛才的失态。
珍寶珠也轉過頭,假裝去看那個剛出爐的玻璃。她的耳根有些發紅,但被火爐的紅光很好地掩蓋了。
兩人湊到沙盤前。
那是一坨慘不忍睹的東西。它有着一個圓滾滾的肚子,但底部卻長着一個奇怪的凸起,頂部更是歪向一邊,像一個被卡車碾過的番茄。
“這是個什麽玩意?”韋州熙盯着那坨玻璃,發出了靈魂拷問。
“這就是你吹出來的玫瑰。”珍寶珠毫不留情地嘲笑,“一朵變異的食人花。”
“那是你轉管子轉太快了!”韋州熙開始甩鍋,“你把它的脖子扭斷了!”
“放屁!是你一口氣吹得像吹唢吶一樣!”
馬泰奧看着他們鬥嘴,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。他用鉗子夾起那個冷卻完畢的玻璃制品,遞到他們面前。
“藝術是沒有标準答案的!在我的眼裏,它就像一顆跳動的心髒!充滿了狂野的生命力!”馬泰奧大言不慚地吹捧着這個廢品,“誠惠,五十歐。”
韋州熙臉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沒帶錢包。他的手機還在酒店的沙發上躺着。
他轉過頭,看向珍寶珠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,充滿了理直氣壯的無奈。
珍寶珠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坨醜得要命的玻璃心髒。她覺得自己今晚一定是瘋了。
她面無表情地從包裏又抽出一張五十歐的紙幣,拍在了馬泰奧的手裏。
“拿好你的食人花。”珍寶珠從老頭手裏接過那個玻璃制品,塞進韋州熙那只完好的左手裏,轉身走出了作坊。
韋州熙拿着那個沉甸甸的玻璃坨子,趕緊跟了上去。
夜風吹散了作坊裏帶出來的熱氣。
韋州熙颠了颠手裏的玻璃。這東西雖然醜,但摸上去很光滑。在路燈下,紅色的玻璃折射出一種暗沉的光澤。
“其實仔細看看,它長得像個蘋果。”韋州熙突然說。
珍寶珠停下腳步,回頭看他。
“哪裏像蘋果?它底下還長了個瘤子。”
“你看這個角度。”韋州熙把玻璃轉了個圈,舉到她面前,“這上面歪掉的地方像不像蘋果的梗?底下那個凸起,就是被咬掉的一口。”
珍寶珠看着他舉在半空的手。他正努力用那只笨拙的左手向她展示這個詭異的形狀。
被咬掉一口的蘋果。
她的小號頭像,就是一顆被咬了一口的青蘋果。而他手裏的,是一顆紅蘋果。
珍寶珠的呼吸亂了一下。
“強詞奪理。這明明就是個尿壺。”她加快了腳步,朝着有燈光的大路走去。
韋州熙沒有反駁。他把那個醜陋的玻璃蘋果裝進了西裝口袋裏,沉甸甸的重量壓在他的左邊胸口。
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,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。
兩人終于找到了走出迷宮的路,回到了聖馬可廣場附近。夜晚的廣場依然有零星的游客,遠處的鐘樓敲響了十點的鐘聲。
“現在可以回酒店了吧,大路癡。”珍寶珠站在廣場邊緣,看着燈火通明的丹尼利酒店。
“可以。”韋州熙跟上來。
兩人并肩走進了酒店的大堂。大堂裏已經恢複了平靜,陳耀東和那個波濤洶湧的索菲亞不見了蹤影。
他們走進電梯。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,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剛才在作坊裏那種貼身相靠的記憶,突然毫無預兆地在兩人腦海裏重演。那股淡淡的洗發水香味,那個沉重的下巴,那個急促的呼吸。
空氣變得膠水一樣粘稠。
“叮”地一聲,電梯到了頂層。
電梯門打開,珍寶珠率先走了出去,韋州熙跟在後面。
走到套房門口,珍寶珠剛要推門,韋州熙突然開口了。
“喂。”
珍寶珠停下動作,沒有回頭。
“乾嘛?”
“那個玻璃。”韋州熙看着她的後腦勺,“我覺得它就是個蘋果。”
珍寶珠握着門把手的手指緊了緊。
“随便你。”她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韋州熙站在門外,摸了摸口袋裏那個沉甸甸的玻璃塊,臉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。
他跟着走進房間,關上了門。
套房的客廳裏依然留着一盞昏黃的地燈。那件引發了無數風波的黑色沖鋒衣還孤零零地躺在沙發上。
“我去洗澡。”珍寶珠扔下一句話,快步走進了卧室,反鎖了門。
韋州熙走到沙發前,拿起自己的外套,掏出手機。屏幕亮起,顯示有十幾條未讀消息。
他沒有點開陳耀的狂轟濫炸,而是習慣性地點開了小紅書,切換到了那個沒有頭像的小號。
頁面刷新。
“青蘋果不是紅蘋果”在五分鐘前更新了一條動态。
沒有文字,只有一張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威尼斯夜晚的一盞路燈。路燈的光暈裏,有兩個被拉得很長、靠得很近的影子。
韋州熙死死地盯着那張照片。他認識那兩個影子,一個是穿着風衣的她,一個是左手插兜的他。
這是他們剛才在迷路的巷子裏走出來的畫面。
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那個醜陋的玻璃蘋果重重地砸了一下。酸澀,腫脹,卻又帶着一種無法言喻的狂喜。
他靠在沙發上,仰起頭,看着天花板上的複古水晶燈。
那只受了傷的右手依然疼得鑽心,但他卻覺得,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不後悔受的一次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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